
快来呀,快来追我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穿过云霄,像银铃似的清脆,脚下的草地软软的,如同踩在了轻飘飘的云朵上。春苗的风筝怎么飞都飞不起来,而子鹤的风筝早已经飞到天边那雪白的云朵里。
子鹤又喊着:“快来呀,快来追我呀!”
春苗沮丧地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当然啊,子鹤的风筝是在城里买的,而我的风筝是自己做的,怎么飞得起来呢?有谁见过用一把破塑料伞改做的风筝能高高地飞上天空呢?”
子鹤在草地上欢快地跑着,跳着,笑着,叫着,白色的公主纱裙随着风的吹拂飘飞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似的披散在背后,一切都很美。春苗的眼泪却不知不觉滚落了下来,她的风筝早已经孤独地摔在了地上。那只奶奶说是像蝴蝶一样漂亮的风筝,其实一点儿都不像蝴蝶,甚至,连个风筝都不像。
……
春苗哭了,哭着哭着就从梦中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的脚下并不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此刻,她正躺在自家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摇椅上。
春苗的心里更加难过起来——她根本就没有风筝。
奶奶要照顾弟弟,要干农活,要做家务,怎么会有时间给她做风筝呢?而且,好好的伞拿来做风筝岂不是太可惜了?
春苗在摇椅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摇椅便嘎吱嘎吱地叫唤起来,好像被压疼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反抗的呻吟。
春苗记得,这把摇椅原本是梨花小学王老师的。去年夏天,王老师退休了,要回城里去,是奶奶在学校门口的垃圾堆旁边将它捡回来的。这把摇椅年纪大了,总是吱吱嘎嘎,坐上去也不是那么稳当,有一只腿都断了,奶奶手巧,总是能把坏了的东西修补好。摇椅的腿在奶奶手中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用铁丝和木楔子修好了,虽然那吱吱嘎嘎的毛病没有修理好,但是坐上去却是稳稳当当的。
“春苗!”院子外面响起了一个稚嫩而清脆的声音,是子鹤,“走,我们去学校打乒乓球啊!”
春苗觉得没劲,她每次去学校打乒乓球都只能是看着别人打。他们每人都有自己的乒乓球拍,就春苗没有,奶奶说了,要等她初中毕业才给她买。唉,还有三年呢!每次看别人打乒乓球,自己手便痒痒得厉害,就只能求子鹤或者润荷,求她们借球拍给她打一会儿。当然,子鹤和润荷还是够意思的,看在她们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分儿上,也借给她好多次了。然而,对手往往是黑豆或者竹竿这样的坏家伙,他们根本不好好打球,打过来的球都是春苗接不住的。加之春苗本来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所以技术相对差一点儿,往往都是刚刚站在乒乓台前,没打两下就出局了。
“算了,我不去,没意思。”春苗已经拒绝了子鹤好几次。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春苗莫名其妙地变得忧伤起来。以前她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子鹤和润荷后面,即使遭到黑豆和竹竿的捉弄和欺负,她也依然觉得很快乐。
可是如今,她渐渐感觉到这份友谊的分量大不如以前,她开始感到自卑和沮丧,无尽的孤独感,是怎样的热闹都无法赶走的。
子鹤走到院子里来,而这时春苗已经从摇椅上下来了,正站在小凳子上,伸手摘葡萄架上剩下的几颗可能再也不会熟的酸葡萄,也叫“坏葡萄”。这种葡萄或许是因为缺乏营养,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春苗也搞不清楚,它从长出果子来,就一直是那种硬硬的、青青的样子。
当然,春苗也想摘一些成熟的、酸中带甜的好葡萄来吃,可是奶奶不让,她说要把好葡萄拿到集市上去卖钱。
也有一些摘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地上的“逃兵”,这时候,奶奶就笑眯眯地捡起来,放在春苗的小碗里:“吃吧吃吧,可甜了!”果然,那晶莹剔透的果肉,像奶奶的笑容一样,甜,甜得沁人心脾。
春苗把一颗“坏葡萄”塞进嘴里,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打战——酸,涩……
一种令人颤抖、令人胆怯又令人好奇的滋味在春苗嘴里弥漫,她想吞下去,不好受;想吐掉,又舍不得。
这样的味道,春苗觉得很像她初识的“青春”。这个她在小说中看到的字眼,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如同吃进嘴里的一颗酸葡萄。
2
和酸葡萄一样让春苗不好受又舍不得的,还有她和子鹤、润荷的友谊。
甚至,还包括黑豆和竹竿。
春苗最终没舍得放弃和子鹤她们去打乒乓球的快乐,尽管她知道,她在其他人面前是卑微的,是陪衬,但是她依然迷恋他们在一起时的嘻嘻哈哈。
子鹤在门口等着春苗,春苗还不能马上就出门,因为临走前,她听见了弟弟贵宝从屋子里传来的哭声。
“真讨厌!”子鹤一脸烦躁地抱怨着。
春苗耸耸肩,两手一摊,嘴巴里的酸葡萄已经没有味道了,反而有一股葡萄的清香在她的喉头涌动,痒痒的,让她还想再吃几颗。“没办法,我得把弟弟喂饱了才能出去玩,你们先去吧!”春苗无奈地说。
“那你快点儿,我们等你哦!”子鹤满心失落地离开了春苗家的院子。
春苗看着子鹤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那股酸楚又不知不觉涌了上来。
远处的天边,是血一样的红霞。红霞镶嵌着金色的边,金色的边上,有淡淡的白色的光晕。
天空下,是黛绿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层层叠叠。
山的脚下,是一条古老的河,人们称它“仙女河”。
听奶奶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仙女曾在河里沐浴过。
虽然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仙女,但是仙女河的名字却流传了下来。
弟弟贵宝的哭声越来越大了,春苗把目光从夕阳下子鹤的背影上收了回来,转身跑进屋里。
贵宝哇哇大哭着,还尿了床。春苗赶紧抱起弟弟,一面安抚,一面熟练地脱下弟弟尿湿的裤子,换上干净的。
整个过程,熟练流畅。
接着,春苗把弟弟尿湿的裤子扔进了门外的盆子里,盆子就在压水井旁边,她麻利地拿起床上的背带,三下五除二,把弟弟背在了背上。很快,那灰白色印有米老鼠图案的纯棉短裤就晾在了院子中间的绳索上。
夕阳下,微风将绳索上的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小衣服、小短裤吹得飘起来,自由自在地跳起了舞。
暮色轻垂,奶奶还在地里干活。往常这个时候,奶奶应该快回来了,可是今天春苗站在门口的路上向远处的农田望了又望,路边金色的向日葵已经低下了头,就是不见奶奶的身影。
春苗来到厨房,她早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做饭,这点儿小事难不倒她。农家饭菜不图什么新鲜花样,只要煮熟能吃饱就好。奶奶总是夸春苗,饭菜做得越来越好了。
不仅如此,奶奶还夸春苗家务干得好,夸春苗把弟弟照顾得好;甚至,农忙的时候,春苗帮助奶奶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
春苗听了奶奶的夸奖,一开始是喜悦,后来就成了沮丧和失望。她心里也有过许多次的不满和抱怨,但是从未说出口来。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奶奶是最疼她的人,比爸爸妈妈还要疼她,自己为奶奶分担家务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但是,每每看到子鹤和润荷总是能自由自在地玩耍,不用为家里的事操心,她又难免感到失落和孤独。
做好饭菜,弟弟也喂饱了,暮色终于还是将整个梨花镇笼罩在它的黑色薄纱下。
没有云,没有风,没有星星,也没有下雨,整个天际都是黑乎乎的。
直到这时,奶奶才背着背篓,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从暮色中走进院子里。奶奶满头银发,在夜色的点缀下,显得那么沧桑。
尽管春苗知道这个时候子鹤她们或许已经回家了,天黑了怎么打乒乓球呢?但是她仍然希望,能够把弟弟交给奶奶,让自己拥有一点点和子鹤、润荷她们玩耍的时间,不打乒乓球,在一起说说话也好啊!
希望和失望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个黑黑的口袋,里面装满了各种不满、不悦、愤怒、悲伤、沮丧,以及铺天盖地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玩的时间,而我没有;别人有一双明亮纯澈的眼睛,而我只有一只——春苗的左眼四年前失明了。春苗一开始就知道,爸妈是因为她的左眼失明了,才又生了弟弟。爸妈说过,生了弟弟,是希望他们老了以后,有弟弟可以照顾她、帮助她。一开始春苗很感动,可是后来,春苗发现,爸妈爱弟弟总是多一点儿,连奶奶也是如此。
想着这些,春苗喂弟弟的勺子就变得沉重起来,勺子里的饭菜也变多了,连喂进弟弟那张小嘴巴的力度也不知不觉有了变化。春苗感觉到自己喂饭时带着愤怒,带着怨恨,但是无法控制。
突然,弟弟的啼哭声撕碎了她心里的那个黑口袋,里面装着的所有情绪顷刻间碎了一地。春苗发现自己仅有的可以看见光明的右眼也变得模糊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模糊中,弟弟的脸上、脖子上、嘴巴里,全都是白花花的米粒——弟弟噎着了。连哭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面红耳赤地哭喊着,挣扎着想从童车里爬出来。
“你个死丫头!你想噎死你弟弟啊?!”奶奶第一次这么粗暴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春苗的后脑勺上。
春苗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眼前一阵眩晕,那股试图收起来、一直努力克制着不掉下来的泪水,顷刻间如同决堤的河水,毫无防备地汹涌而出。
奶奶抱起贵宝,用手在他弱小的身体上拍打着,又赶紧提着他的两只脚,将他整个身子倒立过来。弟弟把饭菜全都吐了出来,地上白花花一片……春苗愧疚地看着弟弟涨红的小脸,平日里那张肉嘟嘟的小嘴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你个死丫头!你想噎死你弟弟啊?!”奶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一开始更加愤怒。
弟弟贵宝终于不哭了,可是一直咳嗽不止,奶奶看着贵宾难受的一样子,恨不得拿起棍子狠狠地抽春苗一顿。
春苗本想解释一番,可是看着奶奶那张慈祥的面孔上写满了愤怒,便又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是低着头哭。
奶奶气极了。
“一句对不起的话没有,自己还哭上了!”
春苗的背上,还是被奶奶狠狠地抽了两下子,是用一根几乎掉光了毛的鸡毛掸子抽的。说它是一根竹棍,似乎更确切一些。
春苗捂着脸,冲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不知何时,天边竟然挂上了一轮明月,圆圆的,白白的,像她无数次梦到的那样,很圆很美,还带着淡淡的忧伤。
3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仙女河的水是香的。
为什么仙女河的水是香的呢?有的人说,是仙女的脂粉留在了河里;有的人说,仙女其实是一棵花树成精以后变成的,花是香的,所以河水也是香的;还有人说,仙女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天上的王母娘娘知道仙女爱喝香的水,所以抖落了天上的花瓣,水就变香了……仙女河,是梨花镇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
春苗从家里一路疯跑着,来到了仙女河边。
眼泪和委屈在夜风中已渐渐消散。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阳光残留下的燥热的气息。河边的水草、芦苇在月色下轻舞,蛙声、蝉鸣,穿过水边的芦苇和水草,把寂静的夜叫得更加孤独。
春苗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她索性将蓬乱的头发披散开来,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立刻像瀑布一样优雅地披在她娇柔而单薄的背上。
水声清朗朗的,波浪明晃晃的。水中的月亮,皱着眉头,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不,是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梨花镇的夜晚和城里的夜晚不一样,它没有绚烂的霓虹,没有璀璨的灯火。不远处的镇子上,密密麻麻的人家,窗户上透着五颜六色的光,带着疲惫,带着慵懒,无精打采地摇晃着,跟春苗此刻的疲惫和慵懒有些相似。
春苗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蜷缩着身子坐了下来,靠在大树身上,像靠在妈妈的怀里。
春苗早已经忘记,上一次靠在妈妈的怀里是什么时候了。四年前?对,就是四年前,她去城里治眼睛的时候。
医生说她的左眼要换眼角膜,得花十多万,而且,眼角膜还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得等。
妈妈听到医生的话,整个身子瘫软了下来,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妈妈跪在了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哭喊着:“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她才八岁啊,没有了一只眼睛,以后可怎么办啊?”
春苗那时并不懂所谓的“以后”,以及以后的以后,对于八岁的春苗来说,那些都是遥远的,是不可想象的。
她也跟着哭,她不是哭自己的未来,而是哭自己的妈妈——妈妈此刻这样伤心,这样痛苦,她感到自责极了,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家的一切都变了。
爸爸变得更加沉默,在医院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一直抽烟,一支接着一支,甚至,连烟头烫到手指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妈妈呢,每日以泪洗面,总是看着春苗就忍不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颤抖的身子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得不能再紧地抱着她。
医生说,春苗的眼睛是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所以才彻底失明的。对此,爸爸妈妈更加自责了。
从春苗三个月大的时候起,爸爸妈妈就常年在外打工,至于在什么地方,春苗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南方。
南方?南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燕子冬天居住的地方吗?小时候,春苗每每看见燕子,就会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春天,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那么,在南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回来呢?
春苗总是站在小镇那座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石板桥上向远处望,因为远处,就是爸爸妈妈回来的方向。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从春苗出生以来,八年了,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那个高大消瘦的男人扛着黑色的帆布大包;那个身材娇小、脸色蜡黄的女人,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背上也背着一个灰蓝色的包,不大,但是装得鼓鼓的,左手拎着零食,右手拎着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小猪玩偶。他们顶着满头的白雪从风中走来。
奶奶让春苗叫爸爸妈妈,春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叫不出口。这个平日里本来就不爱说话的孩子,只是低着头,拽着奶奶的衣角,往奶奶的身后躲。
春苗的记忆中,没有对爸爸妈妈的印象,只在照片里见过,可是眼前的两个人,和照片里的两个人,俨然有着很大的区别。八年了,爸爸的脸上失去了光华,多了几分凝重和沧桑,妈妈的脸上没有了照片中的娇羞,多了几分焦虑和忧愁。
若不是镇上的张大夫告诉奶奶,春苗的眼睛可能有大问题,必须赶快带到城里的大医院去治疗,春苗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爸爸妈妈。
毕竟血浓于水,很快,春苗对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就不再排斥了,他们从南方带回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许多的漂亮衣服。
春苗抱着那个粉色的小猪玩偶,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这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想要拥有的“童年”吗?春苗记得那是一本子鹤从城里带来的书,书的名字叫《阳光下的花儿》,里面有个小姑娘,她有多得数都数不清的洋娃娃,可是有一天早上醒来,那些洋娃娃全部长了翅膀飞走了。还有她的大房子,她的小汽车,她的爸爸妈妈,都一起飞走了,她的童年也飞走了。
春苗清楚地记得,书中有句话是这样写的:“没有洋娃娃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春苗曾经在给爸爸妈妈的信中提到过她的愿望,如今,她的童年完整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春苗自认为完整的童年里,她的左眼要失明了。
爸爸妈妈带春苗辗转去了五六个城市,十多家医院,她记得从春天一直到秋天,她都在火车上和医院里来来回回,各种化验、检查、抽血、打针、吃药……甚至,春苗还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里,一群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陌生人,冷漠、幽深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把她的整个灵魂都要看穿了似的。
渐渐地,渐渐地,春苗便失去了知觉,身子轻飘飘地飞到了一个天际之外的地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春苗的左眼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一直到七天以后,白纱布才被拆掉。可是,她的左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深秋时节,火车的汽笛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春苗,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睡了从春天以来最甜美的一觉。
和做手术时一样,见到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那一列火车把漂泊的春苗和春苗爸妈带回了家乡,连同他们绝望的心一起带了回来。
一夜之间,爸爸的头发白了一半,妈妈的眼角长满了皱纹,得知这个消息的奶奶,也时不时掩面哭泣。一家人,仿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家里的一切都是冷的,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
一个月后,梨花镇下起了十年不遇的大雪,山峦、仙女河,梨花小学,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石板桥,还有伸向远方的路……都成了白茫茫一片。
和春苗左眼里的白茫茫一样,天地之间除了无尽的孤独,还是无尽的孤独。不同的是,她的右眼里,映出了爸爸妈妈的影子。他们无力地踩在雪上,发出轻轻的吱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
爸爸的背弓着,背着妈妈回来时背的那个灰蓝色布包,无精打采的。妈妈不时地擦着眼泪,眼睛红得像夏日里天边的云霞。
妈妈的高跟鞋早就不穿了,从回来的第二天起,妈妈就收起了那双亮闪闪的鞋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进了箱子里。
爸爸妈妈又去了南方,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又会去多久。春苗知道,为了给她治眼睛,爸妈这八年来所有的积蓄全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积蓄没有了,春苗的左眼看不见了,这个家所有的幸福都没有了。
4
春苗每每回想起四年前,眼泪就禁不住簌簌地往下落,如同脚踩在白雪上的吱吱声,还有冰雪融化时的滴答声。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回到那个下雪的日子,她一定会哭着挽留他们,一定会紧紧地抱着他们不放手。
但春苗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她知道,爸爸妈妈再不出去打工挣钱,那些要债的人就要来家里砸东西了。妈妈说,他们借的是高利贷,每天的利息都要好几百,每天都在上涨,所以,必须赶紧挣了钱给那些人还上,否则,爸爸的手指就要被人砍掉了。
春苗不敢挽留。何况,在那个窘迫的时候,所有的挽留都是没用的。
第二年的冬天,妈妈就抱着弟弟回来了。她戴着米白色的毛线帽子,用围巾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咖啡色的大棉袄里,裹着只有半个月大的弟弟。襁褓里的弟弟叫贵宝——珍贵的宝贝,奶奶取的名字。
春苗对于这个新的生命还不太理解,他存在的意义,是因为爸妈已经放弃了她,还是像妈妈说的那样,为了将来给她搭个伴儿,能够照顾她、帮助她?春苗克制着不去多想。
对于一个左眼彻底失明的孩子来说,她的将来必定有一半是黑暗的。或许,像妈妈说的那样,将来有个弟弟能照顾她,她的世界才不会感到孤独和恐惧。春苗这样想着,便不觉得难过了。
如今,春苗早已经习惯了左眼里白茫茫的一片。
起风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花,像穿着黑色裙子、戴着白色帽子的舞女,伴随着夏风跳起了舞。
春苗用右手捂住了右眼。其实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是不是这个世界上许多的痛苦和烦恼她都可以看不见了?
她发烫的手心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眼皮,接着是眼球,接着,右眼里竟然是漆黑一片,和左眼一点儿也不一样。为什么会是黑色呢?
那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的黑暗,火山爆发一样向她袭来,她感到一阵头晕、恶心,但她并不松开手,任由内心的痛苦都化作眼泪,随着黑暗的浪潮一起奔涌而来。
那白茫茫一片的左眼里,仿佛渐渐清晰起来。是的,真的清晰起来了!
天上又圆又白的月亮,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仙女河两边的芦苇花和水草,水中摇晃的树影,还有头顶这棵据说有五百年历史的老梧桐树……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梧桐树的年纪实在太大了,这几年,主干上已经不再长绿叶,干枯的树枝成年累月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一根从侧面长出来的分枝,随着季节的变化,叶生叶落。
春苗闻到一阵奇异的清香,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味。她不敢睁开眼睛,她怕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
伴随着一阵清香,她看到干枯了多年的梧桐树上,竟然开满了雪白的花,一簇一簇的,像极了阳光下天空中的云,花朵金黄的花蕊正散发着那种奇异的香味。
太神奇了!
春苗睁开右眼,捂住已经失明的左眼,那满树的白花却消失不见了。她赶紧又捂住右眼,抬头用她的左眼看,的确,那满树的花正在风中飞舞呢,花瓣如同丝绸一般,竟落下一片,端端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反反复复几次换着手在左眼和右眼上捂着,奇怪的是,右眼看见的就是月光下一棵古老的梧桐树干枯的树干,而左眼看到的却是满树的花开,还能闻到那浓郁的芬芳。
花瓣还在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衣服上,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的眼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