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百姓来说秋天其实是很适合结婚的季节,一方面瓜果即将收获完毕,手头相对充裕,另一方面农事也少一些,人们能空出许多闲心和精力凑热闹。
不过大家都不太想凑盛小公子的热闹。
天不过破晓,敲锣打鼓声便热热闹闹响了起来,盛小公子盛明澄一袭红衣,骑着一匹仅被挂了个大红花的白马,走在队伍的打头。
明明是个结婚的队伍,气氛却莫名的压抑。
红衣少年背挺的笔直,头昂的高高的,似乎给他一把长枪就能立马上阵杀敌。
“可惜啦,好好的将军苗子…………”
人群中不知谁控制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有人应答他。
但其实他讲出了大部分百姓的心声。
盛明澄即将成亲的对象,是个男人。
大武开国皇帝褚文本来是前朝贵族的孩子,当时的皇帝昏庸,就因为褚文的哥哥失手射死了妃子的一只兔子便轻飘飘要了一大家子的命。
褚文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慌乱间被哥哥塞进儿时兄弟俩玩闹挖的小土坑里才算勉强逃过一劫,从此改头换面四处奔走。
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哪里会在乱世里求生,被偷被骗被抢经历了个遍,几度性命不保,仅凭一腔仇恨拼命活着。
后来,他遇到同为被迫害的武将的儿子华明,他们结伴而行,遇到贵人和小人,也收获挚友与背叛。
在一个大晴天,华明把杀敌无数的长枪亲手交到褚文手里。
前朝皇帝的头滚到褚文脚边,鲜血溅满了皇位。
他登基了。
战争结束,一切慢慢恢复稳定,华明亲手给褚文披上黄袍,提枪挡到他面前。
他们是君臣,家人,也是最亲密无间的伴侣。
褚文一直想给华明一个名分,不是皇后,是一个足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名分。
可想而知,他刚刚表明这个意思便遭到了满朝文武的声讨,他们齐跪殿前,仿佛他做了多大逆不道的事。
多可笑,比他把先皇杀了登基的时候看着都誓死不屈。
他不想杀无辜的人,但也不想退让,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一路引着他前进的老师撞柱而亡。
褚文终于妥协,不再提及此事,同时倔强的不肯选秀也不接受任何女子进入后宫。
朝臣们眼见着皇帝年岁已高但后宫却空无一人,他们故技重施齐齐下跪,试图再逼皇帝就范。
彼时褚文刚刚失去一辈子的爱侣,无心理会朝臣们,任凭一个个老臣昏倒在地。
这次皇帝赢了。
褚文死后,不知他从哪过继来的小皇帝当众宣读皇帝遗诏,其中一条让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此后大武男子可娶男人为妻。
这不是对死去老师的反抗,是妥协。
不过这条规定却方便了以后的皇帝不少,毕竟只要嫁人为男妻,便只能身居后院,再与仕途无关。
盛明澄就是这么个待遇。
盛家三代无论男女各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手,他们从小便前往西北,在一片荒芜中拼命长大。
每个盛家人内心都渴望着有一天能亲手平定西北,给百姓一片乐土。
如今盛明澄的父亲盛宏做到了,不仅砍下了匈奴首领的头,还让数以万计的匈奴人自愿归顺。
盛宏心潮澎湃,带着小儿子满心欢喜的接受皇帝召唤回京述职。
然后就被凉水泼了满头。
皇帝要把他的小儿子给别人当男妻,还是从七岁后就失去双腿,常年病殃殃的三王爷。
一把年纪的盛宏颤抖着恳求皇帝收回旨意,他自愿解甲归田,从此不再理会军队半点事。
皇帝轻飘飘一句“爱卿想抗旨不尊?”将他所有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最后他是被小儿子拽着谢主隆恩的。
回到阔别已久的将军府,老将军看着亡妻的遗像,泪水蓄了满眼。
盛明澄在旁边看着,几乎要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
怒火充斥着他的胸膛,但他无计可施。
当朝皇帝多疑,冷漠,但实实在在是一个明君,是他亲手带来了如今这个太平盛世,盛名澄不能置百姓们于不顾。
他也做不到。
当晚,盛明澄亲手折了那把陪伴他十八年的长枪。
盛明飞在西北接到消息后恨不得直接飞回京城,但皇帝扣着他回京的请求,好像完全没有收到一样。
年轻的少将军只能每天对着京城的方向紧紧皱着眉头。
得到消息能回京的那天他几乎片刻也没耽误就带着妻子往回赶,即便他知道自己根本帮不到弟弟什么。
他们在无数百姓同情的目光中看到了挂满红绸带,四处贴着喜字的将军府。
盛明飞闯进门去,看到了正在试喜服的弟弟。
以及他脚边被撕碎的盖头。
盛明飞一拳把门框拍了个稀碎。
婚礼当日,盛明澄把礼部备的轿子甩在身后,往自己的战马上挂了个大红花,径直到了队伍最前面。
没人敢这个时候上去惹不快。
太阳慢慢的升起,此时已经是晚秋,凉风吹过,时不时有枯黄的叶子落在行进的队伍中。
王府的情形也没有好到哪去,客人们挂着比哭还丑的笑道着恭喜,仆人们神色复杂的迎着人往里走。
皇帝没有露面。
婚礼主角二人一路沉默着,直到整个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狂风大作,风倔强的透过窗户的缝隙直吹的烛火乱晃。
门口那棵看起来早就死去的植株掉下最后几片灰色的叶子,独留干秃秃的枝干。
盛明澄看向另一位主角褚苍术,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以及对方满含歉意的眼睛。
“你……在生气吗?”
褚苍术的声音极轻,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风里。
盛明澄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但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四周,从床上拿起来叠的整整齐齐的斗篷,仔细披到对方身上。
“我当然气,气—皇帝,也气我自己。”盛名澄在褚苍术面前蹲下身。
“但我没理由气你。”
褚苍术把视线从他系带子的手上移开,目露疑惑。
“我不觉得他随手给我指婚就能这么巧的指上你。”盛明澄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几年不见变成这个样子了?明舟。”
褚苍术几乎颤抖着开口。
“你猜到了?”
褚苍术很小的时候,也曾有很多人夸过他天赋异禀,一些亲近的人也半开玩笑的喊他“小将军”。
在他还是小小一团的时候就整天抱着个木剑有模有样的对着一众仆从比划,六岁就收到了父皇为他特制的小剑。
那把小剑比匕首轻一些,也更加锋利。
小苍术爱不释手,跟着老师更加没日没夜的学剑。
七岁时,他甚至和几个武将家出身的孩子合力猎杀了一匹鹿。
那些孩子中有一个就是盛明澄。
也是这一年,盛明澄和朋友们拼了命的在林中寻找突然不见的褚苍术,最终在一个山坡下找到了满身是血的他。
他手边的草地上插着那把小小的剑。
御医花了一天一夜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抢回来,但对他的双腿却无力回天。
褚苍术再也站不起来了。
噩耗传来,他的朋友们满腔怒火,吵着闹着要家里人替他们复仇。
出乎他们的意料,除了给褚苍术治疗以外皇宫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长辈们也纷纷不准孩子们再提及此事。
褚苍术把自己锁了起来,无论孩子们怎么喊叫都不再出来见人,也不发出一点回应。
久而久之,孩子们渐渐散了,他们记忆中褚苍术的身影也慢慢被其他的人和事代替。
除了盛明澄。
他倔强的一次又一次跑到褚苍术门前,或骂或求,拼了命的想要再次见到他。
盛明澄不止一次的想干脆直接把门砸了,但终究也没下手。
于是那扇门一次也没对盛明澄开过。
后来,盛明澄不闹了,但仍然没有放弃,时不时就坐在褚苍术的门前,絮絮叨叨的说一些可有可无的小事。
连褚苍术的仆人们都看的不忍心,一次又一次劝盛明澄离开。
两年后,盛明澄最后一次走到褚苍术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
“明舟,我要去西北了……”
门内没有应答。
盛明澄从天亮等到黄昏,没等到一丝回应。
少年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落日里。
直到星辰布了满天,门里人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
“不要………”
仆人们听到了一声又细又哑的声音,却也是两年来唯一一次再听到褚苍术的声音。
他们顾不得其他,强行破门而入,看到褚苍术从轮椅上跌下来,满脸泪痕。
他看起来想要喊出来,但常年没发声的声带仍然只能传出小小的一声:
“柑槐………”
尘封已久的记忆不由分说挤进褚苍术的脑袋,那些他以为早就消化下去的情绪悉数卷土重来,幼时门外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如雷贯耳。
“对不起…”
他不由哭着对眼前人说出那句欠下多年的抱歉。
盛明澄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突然爆发的褚苍术,担忧和慌乱盖过了对皇帝的愤怒。
恍然间,盛明澄接收到了那句跨越十一年的抱歉。
理解到褚苍术意思的一瞬间,盛明澄有些惊喜,又有些无奈。
他无法想象记忆中锋芒毕露的童年挚友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样,也没办法想象这些年他究竟顶着多大的愧疚一点一点长大。
他突然后悔自己赌气不再主动联系褚苍术的行为。
于是他靠上前,把褚苍术揽入怀中,感受着肩头一点一点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盛明澄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紧紧抱着褚苍术,由着他把心底积压的情绪发泄出来。
褚苍术不想哭出声音,早就被他折腾的不成样子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发出一阵一阵的咳嗽。
等到声音渐渐终止,怀里的人却没了动静。
“明舟?”
盛明澄有些担忧。
褚苍术僵了一下,而后认命一般的发出闷闷的声音。
褚苍术:“丢死人了……”
盛明澄: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