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代十国,公元934年,后唐应顺元年。
吴越国宫城内,六郎钱弘佐举着胖乎乎的小手叹气:“我是穿越了呢?还是重新投胎了呢?若是投胎,从现代反向投胎到古代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了。”
这一年,钱弘佐刚刚七岁(虚岁)。
钱弘佐本是现代一年轻人,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投胎到了五代的吴越国。从一呱呱坠地的婴儿,重新长大,至今已六年多了。
这一世的自已命好啊,投胎成了王子。这要搁前世,多少人做梦都要笑醒。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啊呸,金钥匙算啥,生下来就住着金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奴仆成群。王子只要每天骑着白马,喝喝酒,泡泡妞。
这样的生活多美好?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一名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一把把钱弘佐抱了起来,“六郎一个人在这里叨叨什么呢?又胡说八道了吧?”说罢亲了亲他圆乎乎的脸。
钱弘佐一看,原来是自已的奶娘刘氏,奶声奶气道:“阿孃,我要抱抱”。
奶娘脸上飘起一抹红晕,但又很快不见,故作生气道:“六郎大了,不能抱抱了,不然阿孃和你都要被夫人责罚了。”
钱弘佐不依,又要纠缠不清,往奶娘怀里扎。
“真的不行,夫人命你去东厢呢,该是读书的时候了”。
“啊……不是说王子不需要读书吗?”
“谁说的?”
“童话里。”
奶娘气道:“六郎又在瞎说些什么了。”
每天的上午,自已的亲娘许氏都要教自已读书,读的是开蒙读物《急就篇》、《千字文》或《开蒙要训》。总之,糊里糊涂好像已经识得了几百字——开什么玩笑,前世好歹也是大学生,只不过现在把简体字换成了繁体字,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钱弘佐和许氏同住在叠琼院,他住西厢,他娘住东厢,中间只隔了个小花园,说话间便到。
“阿妈”,钱弘佐见了许氏乖乖行礼,这也是被许氏从娃娃抓起教育出来的。
许氏正执笔写着什么,见钱弘佐来了,搁下笔,将钱弘佐抱到跟前,亲了亲他的胖脸蛋,说道:“过几日便是中秋,官家要命阿妈和虎头同游后花园,虎头能乖乖地听话么?如果做得好,官家可是有赏的。”
钱弘佐望着许氏的脸,白白净净,鹅卵形略带圆润,不能说是绝美,但说是美人是毫不为过的,不知为何不受大王钱元瓘的恩宠,最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过叠琼院了,眼看自已生母渐渐失宠,这时候是得尽力帮上一帮。
“嗯”,钱弘佐狠狠的点了点头,其实还是主要是想得赏。
转眼便是中秋,内侍监在后花园寻了一处景色秀丽又能赏月的亭子,将主子们安顿下来,宫人们摆好了各种桌案胡凳、帷幕屏风,铺好了地毯,品级低的妾室们坐在亭外,吴越国王钱元瓘和鲁国夫人鄜氏坐主位,许氏还有另外三位如夫人一起陪坐。
御厨房和茶点房的小宦官们流水似的给上了各式点心和茶水,这时候便算是家宴欢聚的时刻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大家说说笑笑,说些中秋的典故、吉祥话。孩子们早就放了出去,在凉亭附近玩闹,自有一大群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看着。
钱元瓘乐呵呵地说道:“一家团圆,岂能无酒,上酒来!”
鄜氏也迎合道:“既然饮酒,怎么能不行酒令,不如我们来玩飞花令?大王意下如何?”
钱元瓘没什么意见,他的一帮妻妾就大倒苦水了,此时女子读书不多,飞花令还是很有难度的,钱元瓘最近宠爱的杨美人更是娇嗔道:“大王若是要玩飞花令,那奴家可不是输定了,今夜非得醉死不可。”杨美人读书不多,腹中墨水没几滴,根本玩不转。
钱元瓘哈哈大笑,杨美人初来乍到,尚不清楚,便将往年玩的简化版飞花令的规则说了,即只要说出有规定的字的诗句就算过关,见杨美人也没了意见,便让鄜氏来指定以哪个字为令。
鄜氏笑盈盈地看向许氏道:“往年玩飞花令,都避讳许夫人(许新月)、吴夫人(吴汉月)名字中的‘月’字,今年不如反其道而行,就以‘月’字为令,如何?”
许氏心中咯噔一下,前几日她在叠琼院一直在准备,自已默写了一些前人的诗句,往年为显尊重,玩飞花令都不以月字为令,因此,含月字的诗句都没有太多准备,只能在默默念一些记得住的诗句。
钱元瓘却是大笑:“诸位都猜到今天要行酒令,往年中秋偏不以‘月’为令,今年偏偏又以‘月’为令,寡人也未料到,出人意料,才最有趣,妙极,妙极!想来两位夫人也不会介意吧?”
许氏款款行了一礼道:“大王哪里话,这天上的明月照着大地不知几千年了,若是仅仅因为为避讳我与吴妹妹的名讳而不讲这个月字,那岂不是让我们俩犯了大罪?”
吴氏崇佛,生性淡泊,也没意见。
于是便由钱元瓘开始了。
“明月别枝惊鹊。”钱元瓘说完又定了个规矩,诗句不能悲情,否则便坏了这中秋佳节的团圆之意。
许氏心中又暗叹:“这下能说的诗句又少了一大半。”盖因古人望月,多有思乡、悲歌之意,难度又增加了不少。
鄜氏接道:“明月松间照。”
许氏接:“烟花三月下扬州。”
“举头望明月。”
“床前明月光。”
众人也纷纷接上,十几个嫔妃一人接了一句,转了一轮,竟无一人落下。
钱元瓘很兴奋,便又吟上:“月下飞天镜。”
鄜氏淡然一笑:“明月来相照。”
许氏心念电转,想到一句李白的“我寄愁心与明月”,突然反应过来这诗句太“愁”了,说出来可是得罚酒,一时竟愣在那里。
“许妹妹可是想吃酒了?若要想不出来,可求助他人。”鄜氏调侃,众人纷纷大笑,大家自身难保,又有谁愿意帮她呢?
许氏有些发窘,脸颊绯红,正要端起酒盏,却听有一稚嫩的童声道:“我来替我阿妈接令。”
许氏急道:“虎头不要胡闹。”
众人讶异一望,竟是许氏的儿子钱弘佐。
钱弘佐朝钱元瓘行礼,又给在座的姨娘们行了个罗圈揖:“阿爸,诸位姨娘,我愿代我阿妈接令。”
钱元瓘露出赞许之色,正要同意,却听鄜氏皮笑肉不笑道:“我听说六郎前些日子又驱逐了开蒙的博士,今日倒有才能来对诗?”
钱元瓘面色一寒,他虽善战,但平日里也喜欢与文官们吟诗作对,对儿子们的学业很是在意,六郎竟敢屡次驱逐给他安排的开蒙讲师,实在是令他不喜。
“果有此事?”钱元瓘转头看向内侍监大太监何立善,何立善忙躬身请罪:“此等小事,尚不敢劳烦大王。奴婢正打算再给六郎挑选个饱学之士。”
钱弘佐见事情似乎有些大条,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迎难而上,行礼道:“孩儿确实驱逐了开蒙的博士,但儿子学业可未曾落下,愿接令证明。”
钱元瓘不欲在过节时分发火,便同意了。
钱弘佐欲用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中的后半句接上,想来他们也没听过苏轼的词,上半句的悲意他们是不知道的,也好蒙混过关。
“月有阴晴圆缺。”钱弘佐便接道。
“这算什么诗句?这不是寻常话么?”最近得宠的杨美人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杨美人读书不多,自然是不识得长短句的。
鄜氏有心看钱弘佐笑话,道:“念你小孩子家家,准你重来。”
钱弘佐搜肠刮肚,奈何古诗记得不少,含月字的也不少,此刻想得出来的诗句都被前面说过了。
心一横道:“小子不才,愿自已作诗一句,父亲、诸位姨娘请听,‘弯弓如月射天狼’。”
钱元瓘点点头,越琢磨越觉着这句诗宏伟大气,开玩笑,这可是从苏轼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里摘出来的。
鄜氏心有不甘:“不错,你阿妈可以免了罚酒了,看来六郎虽然不读书,这诗才倒是长进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一首诗作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