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0017范亚团
作为一个生于乡村、长于乡村而后又在都市中生活的作者,孙文胜的作品有着浓郁的乡土文学气息。尽管自20世纪英美新批评学派出现以来,人们赏析作品只注重文本本身,不再注重分析作家的经历,但是在孙文胜的作品中,我们还是不能回避他的农村生活经历对他创作造成的影响。其诸多作品正是站在都市文明背景下远眺农耕文化,表现了新时期农民对农村生存世界和农人思想情感的感悟。
现代文学中,乡土文学的主题有寻根怀乡的,有批判落后文化的,更有为现代文明挤压下农村生存困境而唱挽歌的。孙文胜乡土文学的主题则不同,除了表现时代挤压的困惑外,他主要是在叙述农村自然之美、纯朴之情、生存之道、发展之惑。
一是自然生命之美。农耕文化的一个突出特点便是极具自然之美。农村有大量未被人类征服的自然存在,农村的花鸟虫鱼、一草一木和各类庄稼,在孙文胜的笔下都有着美感。这种美感,不是绚丽如画的山水风景,而是他对自然了清香的翠衣”(《花草祭》);在夏天,“艳阳下,大片大片泛黄的麦子,顶着硕大的穗子,手挽手肩并肩组成了浩瀚的黄金阵”(《迎接麦子》);在秋天,“这儿是金黄饱满的油葵,那儿是蔓长荚鼓的黄豆……蛐蛐伏在菜叶上饮露放歌”(《秋天的情绪》);在冬天,“孩童的眼里,冬天就是童话的世界。屋檐下的棒冰,是冬天长短不齐的牙齿;缀在娘发梢的雪花,是雪神送给她的发夹”(《等待落雪》)。正如孙文胜在《遇见茅草》一文中说的那样:“在乡村,遇见草,应该是遇见美好。”“田野里,我们呼喊奔走,纵情欢歌,谁的童年都会因草而生动。”自然之美对农村劳作的人们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但在城市时处处看到的只是人类对大自然的征服,除了绿化带就看不到自然生命的痕迹,因而农村的自然之美更显珍贵。在这一视角下,孙文胜笔下的自然景物和庄稼生命之美得以淋漓体现:在《行走的玉米》中,大雨落过后,玉米苗就像初生的牛犊,秋初时节的玉米却像待字闺中的女子般羞涩;在《种菜看露》中,“月儿悄悄地挂上树梢,劳碌的村庄睡眼蒙眬。猛一扭头,核桃树干上缠绕的丝瓜,又绽开一朵耀眼的黄花。那袅袅摇曳的喇叭,吹奏着无声的夜歌,撩得细小的韭花摇头歌唱”。自然的生命就这样被他演绎得多彩多姿。
二是人的纯朴之情。孙文胜散文中的农人生活,不但有着亲人间的浓浓亲情,还有着邻里间的和睦与友善。《红手绢、花手绢》中,有妻子送给自己的钢笔,那是对写作的肯定与鼓励。《暖暖的压岁钱》中,有长辈对小孩的关爱与祝福。《扭扭捏捏回娘家》中,大包小包盛满女儿的快乐和亲情,填满了对母亲思盼生发的念想。《吃货的世界也精彩》中,写出门在外,亲人叮嘱最多的都是吃饭,使吃饭饱含了浓浓的亲情。《阳婆底下喝糊糊》中,老而缺齿的父亲、远行参军的三哥、大病初愈的丈夫喝糊糊时,喝的是儿子、母亲和妻子的关爱。《没有谁能追上风》中,美莲家和铁头婆姨平时有小摩擦,但大雨中却能互相帮忙,“嘻嘻哈哈、亲亲热热的样子,好像就是一家人”。《搂紧羊》中,由最初狗羊相争到雷雨夜狗救羊,再到后来狗羊和谐相处,诠释了一种阳光坦诚的相处之道。
三是生存勤奋之道。农耕时代的挥汗劳作,体现了劳动之美,也是人们的生存之道,那里面当然有艰辛,更有收获的乐趣。《年节豆腐香》中有对六叔收黄豆、推磨杆、点豆腐等艰辛过程的诉说,而《木匠二哥》中,一凿一刨、一刻一画,二哥都做得十分虔诚,尽管“他背上的汗就流淌得一绺一绺的”,却“忠于规,不逾矩,拒绝短期诱惑”,诠释着手艺人厚道实在的生存之道。
《冬藏的韵致》一文,给我们生动地描述了冬天收获萝卜白菜的场景:“寒风里的人们,有拔萝卜的,有挖白菜的,有摘菜叶的,还有捣鼓红薯、洋姜的。他们把收获装进袋子,扛着口袋,提着担笼……你来我往,个个急急火火的……”在《点瓜种豆》一文中,作者从妻子在房前屋后种树种瓜写起,回忆起哥哥小时学农业生产基础概论课后自得其乐地谈兔子的养殖、树木的嫁接,抒发了农村人“家有万贯,不如薄艺在身”的感悟,在这里,好学、上进、勤劳、坚忍不仅是哥哥的生存追求,学技术、求生存、盼丰收更是农民的生存之道。在《那一片庄稼地》中,作者学种地,学施肥、浇水等打理庄稼的活计,把它们看作农人必学的生存科目。在《捧碗》中,作者写道:“他们端碗的方式,与其说是‘端’,不如说是‘捧’。我知道这是对劳动的敬重、对活着的感激、对生命的崇拜!”劳作之态是农人的生存之道,这不由得使人想起农村人常说的“干活干活,能干就说明活着”的朴素话语。
四是时代发展之惑。进入21世纪以来,工业文明带来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转变,也使农村人的文化传统、价值观念、精神信仰、思想观念等受到了冲击,农村人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挤压。孙文胜站在都市文明时代背景下,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在《迎接麦子》中,收割机代替了镰刀:“那一年的夏天,无疑是父亲最失落的季节……”在《木匠二哥》中,钉木楔和套木榫的技艺被现代木匠的气枪代替,二哥不服,说:“只用五金件,那、那也算是木渐渐低了,眼里流露出阻遏不住的迷惘”。作者不由叹道:“二哥蹒跚的步履还能走多远呢?”生产方式的变化必然带来思想的变化,而最让作者心绪复杂的是工业化发展使得大量农村土地被征用。在《告别一片玉米》中,快成熟的玉米即将被推土机铲掉:“这片玉米地,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可我依然离不了,包括和玉米一起生长着的豆荚、瓜果和麦子;忘不了,曾经盼望庄稼茂盛的焦渴和收获时的喜悦;更抹不去,晨曦里父亲和我扶犁前行的剪影……”可贵的是,作者在作品中并不是为农村的生活唱挽歌,即使身处都市,他依然不忘接通地气的生存和处世之道。在《那一片庄稼地》中,他感慨道:“城市的风很大很硬,有些人被吹得一生都找不见回家的路。我不想丢失了自己,我的根还得扎在那一片庄稼地里。”
我们说,任何文学作品的内容和形式都难以真正分割,孙文胜的乡土文学主题与他在作品中运用的技法是分不开的,其描写自然之美、纯朴之情、生存之道和发展之惑,主要采取了以下技法:一是跳开距离的远眺视角。孙文胜的叙述视角,不同于古代文学中描写的自得其乐式的田园生活场景,也不是背井离乡的眷恋故土,他始终是站在现代都市文明的视角下眺望农耕文化的。说是远眺,一类表现在时间上,几乎每篇散文中都有对儿时生活的追忆。散文《点瓜种豆》中还有20世纪70年代学习农业生产基础知识与现代人才缺少农耕技能的对比。《毛豆毛,毛豆香》中有少时看父亲种植黄豆、母亲炒五香豆和自己偷吃毛豆的回忆,更有如今种豆“是在种心情,种一种寻找童真快乐、体验劳动滋味、回归质朴纯洁的心情”的感悟。另一类体现在空间上,《那一片庄稼地》末尾写道:“收拾好车子,我得替父亲、替自己补上那几车粪。城市的风很大很硬,有些人被吹得一生都找不见回家的路。我不想丢失了自己,我的根还得扎在那一片庄稼地里。”一二句由农村到城市的空间距离转得太突兀,却被最后一句自然地黏合在一起。
二是富有张力的描写技法。孙文胜的散文,描写生动形象,有色彩,有动感、密度、张力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酸酸甜甜西红柿》中以拟声词形成鲜明的形象:“我把西红柿倒进去洗洗,拿起一个掰开,沙红的瓤、粉红的籽,啊呜咬一口,酸甜的汁液就挂满了下巴。剩下的柿子拿回家,娘净几根葱,切几段青椒,磕一枚鸡蛋,哗啦哗啦炒一盘,再擀好一案旗花面,一会儿一锅酸辣香的面片就烩好了。哥哥们一人一大碗,吸溜吸溜,个个吃得额头冒汗。”在《迎接麦子》中,“夏风吹过,麦子们笑着、舞着,簇拥着他溢金漾波”;麦子将近成熟时,“也知道张扬和拿捏。它们先是将馨香散出一丝,隔几天又散出一缕,直至庄稼汉们等得有些浮躁了,它们才唤出了鸟鸣,散出了芬芳浓郁的香气”。在《秋天的情绪》中,“这儿是金黄饱满的油葵,那儿是蔓长荚鼓的黄豆;左首是金黄酥脆的鸭梨,右首是躲藏在叶底的南瓜……燥热的秋风吹过,这些成熟了的伙计们,动作笨拙,表情幸福,像临盆的孕妇踏实地等待着惊喜的日子”。在《行走的玉米》中,玉米苗大雨过后疯长,“像初生的牛犊,带着一股蛮气,噌噌地往上蹿”;而夏末秋初时节,“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开始迎来最妩媚的日子”。在《冬藏的韵致》中有秋收热闹的场景:“碎娃们撅着屁股拔萝卜,吭哧吭哧地憋红了脸蛋,萝卜依然不出窝。白发的老婆婆也来凑热闹,看着年轻人咯嘣咯嘣嚼鲜脆,张着没牙的嘴巴干着急。”即使风雨晦明的自然天象,作者也能赋予它们生命的情感,写来也是充满张力。比如:“天向黑的时候,头顶咯嘣嘣地滚过一阵炸雷。接着,就有铜钱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扑起的土腥味呛得人直打喷嚏。”(《迎接麦子》)又如:“春雨淅沥、绵密,是涂鸦的好手。无风的时候,它躲在闲游的云朵里。风儿紧了,劲了,它就汇聚成浓浓的一团,慢慢洇染了四周的天空。
漫长的塬坡焦黄寂寥,它抽出晶亮的丝线,绣一片萌芽的草尖;桃树杏树枝干如铁,它就点缀上探头探脑的叶卵花苞;孩童们四处奔跑,神情迷茫,它就在柳丝上拂动鹅黄,让柳笛哇哇吹响。”(《喊醒春天的小花》)这真正体现了中国传统文论讲体验而不谈观察的高明之处:观察只能带来景物的客观描述,心中,如《豇豆花开藤缠人》中的“娘就不一样了,豇豆在她眼里,就像奶大的孩子、看门的小黄狗。她能听懂它们的话,能猜透它们的心”。类似的还有《木匠二哥》中“在他眼里,家具就是有生命的树,树就是活着的家具。家具沁入了二哥的执着和心思,才有了人的灵气和性格”。
三是事景情理的水乳交融。我们说孙文胜的作品表现的是现代文明视角下的农耕文化,还在于他总是把描写、记叙与抒情、议论巧妙地融为一体。他的每一篇乡土题材散文,不仅仅是风景画、风俗画和风情画,更有理性的思索和悄然流淌的情感流、情绪流和情操流。《秋水芦苇》中有渭水汤汤、蒹葭苍苍的自然之美。《烟雨青瓦》中有古屋静穆、鳞瓦朦胧的生活之美。《年俗画框》中,我们能看到杀年猪、除尘埃、剃新头、蒸年馍的风俗画面。《红手绢、花手绢》中,男女见面后送手绢不仅是风俗,更寄托着一份感情。《散发乘夕凉》中,有明月挂树、黄牛长鸣的风景,又有农人户外晚餐后吼秦腔、儿童月下玩耍时唱歌谣的风俗。在《麦梢黄了》一文中,我们不仅看到“田野里,一畦一畦的麦子,站成了夏天最美的姿势。有风吹来,垄头高大笔直的白杨舞动枝干,连天的麦棵此起彼伏,哗啦啦,唰唰唰,仿佛在合奏一曲波澜壮阔的丰收曲”的场景,也体会到“看麦梢黄,实际是敬畏土地、情系大爱的诠释”的哲思。《鼠打头》中,他由老鼠的贪婪想到了李斯,感慨“操守才是立身之本”。在《行走的玉米》中,玉米赶时、有分量,使汉子总会因之想起一些守信的朋友或敦厚的兄弟。在《秋天的情绪》中,他说:“在庄稼人的心里,稼禾除了是生计的来源,还是沉默不语的朋友。”吃下秋柿使他品到了土地的甘醇,并感慨道:原来人和自然是如此的共生共息、相互依存啊。在《等待落雪》中,首段“没了雪的冬日,就像被遗忘在枝头的干果,没了个性色彩,没了滋味魂灵,但让人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期待”,这是一种情绪流。第二段回忆了儿时雪中之趣的“那一刻大人小孩的脸上,挂的可是一样的惊喜和快乐”到第三段院中落雪的“雪无言,但她带来的实惠和滋润,却让庄稼人喜上日子,心却是洁净和清爽的”,再到文末“在等雪的日子里,雪已以她的缺席,教会了我们要懂得珍惜和爱护;以她的洁白,教会了我们应懂得无私和纯朴”,使等待落雪自然转入想念着那份湿润和纯洁之情的情操流。同样,在散文《喊醒春天的小花》中,作者由迷人的野花和卑微的小草花想到平凡的女人,既感慨“它们深沉蕴藉,无论环境多么险恶,春来了,还是会不负天时,开出微笑美丽的花”,又在结尾写“春日美好,人生短暂。既然不能像奇葩一样闪亮绚丽,那就像小草花一样恬淡地开放,做好了自己,也就装点了世界”,又一次实现了从情感流到情操流的升华。...